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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 人物记
-----【外婆,走好!】 [2010-5-3 0:34:23 此主题有照片:9张,浏览量:1025次,回复:6条]--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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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二十号,傍晚的时候,我看到有老妈打来的未接来电。我想想,那个时候我正满头大汗,一个人骑着车在疯飚。
不详的预兆像刚才把自行车推进地下车库时,全身蔓延开来的寒意。
外婆在这天下午三点过去世,享年93岁。算是无疾而终,因为在一个多月前她觉得大限已近的时候,医院并没有在她身上找到任何毛病。尽管我们每个人都明白这一天迟早会到来,也知道这样的离去是最好的结果,但谁又能在亲人面前理性对待这样的结局。

外婆像一扇远古的木门,光阴飞逝里渐渐朽去,当微风将它掩上那一刹那,我们才明白,这扇门开了93年,我们也不曾窥见里面的世界。而这一刻起,它一关就直到永远。

128对我很不放心,问:你怎么劝你妈? 我说:告诉她,外婆是善终,也走得了无牵挂。 128说:笨蛋,道理谁都懂。你什么都不用讲,就一直跟着你妈,她到哪里,你就贴到哪里。
诺小妹也发来短信叮嘱:多照顾你妈,她才是最受打击的人,千万不要忽略了这一点。
还有很多安慰我的人。谢谢你们。

回乡的道路因为头天晚上的一场大雨,变得泥泞不堪。远近的亲戚、村里的邻居都来了。棺停在这个百年老房子的堂屋里,磕头的时候我有些恍惚,这么多年的岁月就在这里面终结,落上一个轻轻的句号。
对这个家族的后辈,外婆在临终前挂记了三个人。我是其中一个,让她不能释怀的,还是我的单身。而对后事的操办,外婆有两个要求,一是不能火化,二是要大办。
我们都很理解。她是带着那个世纪初的气息,裹着三寸金莲一路走到了现在。
于是,家里多了四个道士。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仪式。他们不停地在各种法器上敲敲打打,口里念念有词,我妈说,他们念的是经书。只要法器一响,我们就要披麻戴孝,恭恭敬敬跪在遗体前。我发现我有个最大的毛病,就是跪不长。时间一久,膝盖就痛得钻心。我甚至还没我妈一半能跪。我把这个总结为我的体重比他们重得多,而我的膝盖尖尖那两片骨头却并不比他们大多少。于是,我就耍了各种花样,用手撑着,或是半蹲着,或是垫上厚得出奇的一摞草纸。外婆原谅我吧。

说实话,我对这种法事,向来是嗤之以鼻的。而三天之后,我彻底改变了这个看法。这种风俗能在中国延绵数千年确实有它的道理。它的宗旨是,首先,不能让后人们闲着,让你忙到疯,累到狂,跪到癫,占据你所有的时间,不让你有空去悲,去痛。其次,它以各种重要的名义,把所有的亲人团聚在一起,整整三天,你不会觉得孤独,不会觉得无助。
它让你熬过最难熬的三天,让你没有时间,没有空间,去思考,去缅怀。
在下葬的头一天晚上,是最最重要的仪式。持续数小时之久。大意是人明天就要送走了,天上的、地下的、生的死的,都要通知到。要让死者安心,活者顺利。道士在门前的大院坝里,用白粉画了一个巨大的符,整个仪式就围绕着这符展开。
高潮是跑步活动。我们十余个带孝的,得跟着穿黄衣服的一个道士走,其他三个道士,会在队伍里来回穿插,让你跟不上。当速度越来越快,开始狂奔的时候,大家就丑态百出了,绕昏头的,乱转的,跟错人的,抄近路的,分不清东南西北的,大家乱了阵脚,互相被逗得嘻嘻哈哈,笑到肚皮发痛,屋檐下坐的几十个亲朋好友也笑得前俯后仰。
我开始还想这么笑是不是对亡灵不敬呢?是不是该忍一忍?直到后来道士们带着我们绕场的时候,他们用法器打着各种好听的节奏,居然念的不是经了,是笑话,用顺口溜编的很有味道的笑话。
明天外婆出殡,原来这场法事要超度亡人,更要活着的人忘却伤心。
我佩服这古老的文明,古老的智慧。七十多岁健步如飞的老道士说,现在已没有人再学这门手艺了,渐渐就失传了。老姐是电视台的记者,很有职业敏感,下面是她和广告人弟弟的对白:
姐:我后悔没带录像机来啊!
弟:嗯,再过几年就看不到了。
姐:录全程,到电视去放,拉动旅游。
弟:再申报个文化遗产。
姐:再宣传一下。
弟:再加个广告词——欢迎来我县死人。

得说一说那些邻居们。村里的青壮年都出去打工了,能来的都是四五十岁的男人,他们依然强壮、敏捷,洋溢着特有的朴实、憨厚和带有乡土气息的狡黠。他们的任务有两个,一是开山。外婆的墓地在十多年前就挖好了,当时用很重的麻条石封好,在入土的头一天下午,需要把墓地打开并整理好,二是抬棺,外婆的棺在三十多年前就做好了,用的是厚重扎实的木料,非常沉。如果没有这些人,实在难以想象,我和我的那些兄弟姐妹、舅舅阿姨们,如何完成这两个任务。
开山的那天下午,远远我看到田间小路奔来一个人,五十来岁,小腿和肩胛的肌肉夸张得吓人,矮矮的,但显得很宽很厚的身材,他跑到正在开山的男人们中间,先口水飞溅地把一个正在抽旱烟的老头骂了个狗血淋头,大意是他家的鸭子没关好,把他七分田里的良种水稻啃了个干净。骂完,指挥大家刨土、抬石头,一会就把在我看来很艰巨的事情完成了。我最佩服他系绳扣的手法,手腕粗的麻绳在他手上跟绣花一样,一会就打好一个漂亮结实的扣。
我妈说,他是我们的生产队长。抬棺上山那天,他指挥着他的手下们,爬坡上坎,稳稳把外婆和那沉重的棺材放进了墓地。
墓地在十多年前封前,放进一碗谷子,两个鸡蛋。一个鸡蛋已经不翼而飞了,还有一个鸡蛋,剩下一个完整的空壳。墓地启封的时候,有很多蜈蚣逃了出来。他们说,这是好兆头,墓地有蛇是天龙,有蜈蚣是地龙。

再讲一讲我所看到的风俗。
我妈这一代外婆的亲属,入土前不能睡床,不能洗脸刷牙洗手;
我们所有人在外婆入土前,只能吃素;
外婆下葬后,道士会给我们一人一捧米,据说是发财米——我抢了我表妹表弟的发财米;
外婆入土后,我这一辈的后人要马上狂奔回老屋子,谁先迈进门槛谁有好运,我们手挽手,一起跨过了门槛;
外婆入土后的第三天,要集体上山,每人给外婆的墓加三簸箕土;完后,每人会得到一个鸡蛋,要边走边剥皮,我被他们笑了个耳红目赤——鸡蛋是要进屋才能吃,而我半路就啃了一半;
还有很多仪式我没能参加。因为急着回成都。

外婆是典型的具有坚韧气质的中国传统女人。外公在我妈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。外婆一直没有再嫁,把一群儿女抚养大。那个年代的艰辛不言而喻。同时还经历了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,我的两个舅舅在她之前病逝。
外婆是个脾气很好的人。在我印象里她只骂过我一次。那会我刚刚迷上音响发烧。自己做的音箱和功放大获成功,试音碟是迈克尔杰克逊的歌,我把音量开到很大,房间玻璃都要震碎了。外婆受不了这房间里巨大的金属音,不轻不重说了我两句。
她不喜欢住在城里。在我印象里只有一两次而已。她迷恋乡间的小路、纯朴的乡亲和新鲜的空气,我想这也是她长寿的原因。我问我舅妈,外婆去过很远的地方没有?舅妈想了半天,很认真的说,有哦,她去过江油呢!

我曾想,像其它人物记那样给外婆写点什么。但梳理记忆我才发现,我并不了解这个老人家,我更没有能力以自己这点粗浅的认知去触碰那九十多年醇厚的经历,它随着外婆长眠于地下,尘封于另一个世界。

来如流水兮,逝如风,不知魂所归兮,魄所终。外婆,一路走好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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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 相关留言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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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人甲
2010-6-21 14:05:34
原文由草发表
看得我又哭又笑的,来胖哥哥,肩膀借你靠靠!对了,哪天我把喜糖给你补起哈!


回复内容:
哼,你终于想到还欠我喜糖了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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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-6-21 11:30:51
看得我又哭又笑的,来胖哥哥,肩膀借你靠靠!对了,哪天我把喜糖给你补起哈!

【回复留言】



2010-5-15 9:31:33
遥远的地方,古老而陌生的风俗,上演着熟悉的令人感慨的一幕幕……十年前,在那样静穆的秋夜,我扛着招魂幡,那么真诚的履行我的责任,将无尽的爱与遗憾留在心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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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A
2010-5-6 20:03:46
生活不易,好好珍惜当下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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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雨
2010-5-4 19:16:55
外婆,走好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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穹宇一诺
2010-5-3 23:32:00
来过。感受到了。
再次想起自己六年前,疼我的外婆在牵挂着我们两表姊妹中离开了我们。也是在恍惚中度过了几日!不同的是因为我的无奈和粗心,让自己有两件事至今不能释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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